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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平稳的,不高不低,不慌不忙,像是跪在太医院的值房里向院判禀报一桩寻常的病例,“臣今夜值守,来梅园药庐取前日遗留的医书,途中偶遇六殿下。彼时殿下已倒在雪地中,意识模糊,手脚末端呈紫黑色,臣判断为重度冻伤,濒临坏疽。若再拖延,即便救回来,手脚也保不住。”
他顿了一下,在心里把接下来的话重新排了一遍顺序。真话和假话混在一起的时候,最重要的那句真话要放在最前面,最像假话的那句真话要放在最后面。
“臣初入太医院,品阶低微,从未单独接诊过任何一位殿下。今夜阖宫禁军都在搜寻六殿下,臣若抱着殿下横穿宫城前往太医院,沿途必然惊动众人,殿下衣不蔽体、昏迷不醒的模样也会落入无数人眼中。臣以为,殿下是天家血脉,便是伤重,也不能被人看见这副模样——旁人不配。”
他说“旁人不配”四个字时,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刻意加重,没有刻意放慢,像是在陈述一条再正当不过的规矩。他低着头,看不见柳历鹤的表情。
他的额头仍贴着地面,继续道:“臣本打算先将殿下安置在药庐,再即刻回太医院取炭火热水。殿下体温过低,复温刻不容缓,药庐条件简陋无法就地施救,臣正准备出门,禁军便到了。”
他顿了顿,给出最后一句话,语气平淡,像是在做一个再客观不过的医学总结。“从臣发现殿下到禁军抵达,前后不过片刻。臣并非不禀,是来不及禀。臣并非不送太医院,是等不及送。”说完,他保持着稽首的姿势,没有抬头。地面上那片被雪水洇湿的痕迹正沿着砖缝缓缓扩散,凉意透过官袍的膝盖处渗进骨头里。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话他已经说完了。半真半假——真在冻伤的判断、处置的流程、时间的紧迫;假在他并非第一时间就想救人,他跑过,他只是跑不掉。但他赌柳历鹤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一个暴君在意的,从来不是真相。是他自己的东西有没有被别人碰过。
屋内静了一息。柳历鹤依旧没有再看沈霁一眼。他只是极轻地抬了一下手指,那个手势很随意,但下一顺架在沈霁喉前的几把刀便齐齐撤了回去,刀锋入鞘,发出一声整齐而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在逼仄的药庐里显得格外刺耳。
禁军退到了两侧,将通往门口的那条路让了出来。沈霁依旧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没有抬头。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从耳膜上缓缓退下去,像潮水从礁石上滑落,留下一片劫后余生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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