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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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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佑安到的那一天,燕北下起了小雨,初春雨水料峭,周平听到小兵告诉他李将军叫他,便知道是八皇子来了,只能无奈将笔放下,去到了李将军的帐中。

        周平刚刚走进帐子,就看到了李将军身旁的君佑安。十四岁的少年苍白的脸上一双凤眸目光沉沉,薄唇微抿,瘦削的身形被裹在单薄的锦衣中,根本看不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意气风发。

        “周平,你来了。”李将军看到周平,笑着把他拉到君佑安旁边。“殿下,这就是周平,周校尉。”君佑安冷淡地点点头,周平也一改往日开朗绷着张脸不说话。李将军看着两个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也知这不是一时能改变的东西,于是他只是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介绍了一下之后的打算,便让周平带着君佑安走了。

        因为君佑安特殊的身世,周平心里有着疙瘩,所以出了门他也只一个人往前面快步走着,等到回过神来时,发现君佑安早已落后他身侧许多。作为臣子按理来说这是失礼的,只是那时的两人一个不太懂得讲尊卑,一个没能力讲尊卑,一时倒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

        但周平再心大,此时也知道晾着一个皇子,自己一个人走路多少不太好。所以他只好停下脚步,看着君佑安喘着粗气走到他身边,待君佑安走近,他才发现君佑安连唇上最后的那点血色都要全部褪下,身体还打着寒颤。不禁长叹一口气,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披在了君佑安身上。刚刚为他系了一个结,便听到耳边一声轻轻的“多谢。”周平手一顿,而后还是伸手拉住了君佑安冰凉的手,说:“走吧,我带殿下去住的地方。”

        君佑安的住所就安排在周平的院子中,他的行李被人早一步送来了。周平推开客房看到桌子上的一个箱子有些惊讶:“殿下的行李只有这些?”君佑安有些羞赧,却也只好点头。周平不知无意之语伤害了少年的自尊,只是心中暗自思付“这孩子虽说是天潢贵胄,可爹不疼娘不爱的过得还不如一个普通人。罢了罢了,他的外祖虽罪恶深重,但已经伏法,这孩子又未得过他外祖一日庇护,反而受其连累,何必迁罪。”郁结消解大半,周平终于恢复往日的开朗,于是带着笑意准备帮君佑安整理行李,君佑安不知面前这个板着脸的人怎么突然笑了,看他走向自己的东西,只是垂眸跟上。

        打开箱子,周平又一次傻眼了,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物和一点碎银,最值钱的恐怕是那块白玉雕成的皇子令牌。这有什么需要整理的,他转过头又问:“你这一路就穿着这几身衣服?”君佑安又点头。周平都忍不住暗骂一句“这些送人的真不做人。”北部素来苦寒,六月飞雪也并非罕见之事,从皇城到燕北起码一月,若非快马加鞭,两、三月都走得,这几身薄衣怎能抵住凛冽寒风?

        周平又想起之前见他时他苍白的面色,他当时还以为是这孩子被吓到了,想来根本就是冻的吧。周平从没想到过一个皇子能混得这么惨,将君佑安那两身衣服塞进柜子后,他直接让君佑安到了自己房中,君佑安趁机打量着周平的房子,不大却也干净整洁,看得出主人有好好爱护。周平给君佑安倒了杯热茶,塞进君佑安手中后便径自跑到自己柜子那里翻找起来,好半天才翻出一件半新的棉袄兴冲冲地对着君佑安比了比“今日天色已晚,城中店铺也早早歇业了,只是夜晚寒意更甚,若殿下不嫌弃,就暂且穿着我的旧衣挨过这晚。明日我再带殿下去城中买几件新衣。”君佑安看着衣服没有伸手,周平以为他是嫌弃,又说:“殿下且放心,这衣物都是仔细浆洗过的。”君佑安迟疑地接过,良久又是一声“多谢。”周平不在意地摆摆手“殿下客气了。”

        第二日周平推开房门时却发现君佑安已经站在了院中,少年穿着一件普通的粗布棉袄却仍可以隐约看出未来风姿。“殿下起得真早,可曾用过早饭了?”周平伸了个懒腰,走到君佑安身边随口问。君佑安微微抬头看着周平“周校尉不必称我为殿下,父皇让我来此时已交代过到了燕北我便不再是八皇子,只是一个流放至此的罪人罢了。”周平神色一凝,拍了拍君佑安的肩。君佑安一笑“不妨周校尉就叫我云君吧,这是我母妃给我取的名字。”周平顺口问道:“这可是有何深意?”君佑安微微一愣,复又笑着答:“母妃一生都不如意,受父所逼入宫为妃,又为父所累囚于一方宫阙,被我牵绊不可一死了之。云君是母妃待在闺阁时写文作诗的笔名,母妃醒着时,偶尔会这么叫我。”说到后来君佑安笑意渐散。周平也听得难受,对君佑安的同情又增加了一分。

        “那…云君,我们走吧。”周平说着将君佑安带了出去。随便找了个摊子吃了点东西,周平将他带去了李将军那里。李将军听了他们两个的话只是点头,并未反驳,显然是早已知道了什么。他让君佑安换好桌上放着的士兵训练时穿的衣服便放他去和士兵们一起训练了。待君佑安走远,李将军才开口“陛下确实给过我另一道秘旨说是无需顾忌这位的身份,只需将他当做普通士兵。还说若他无用折在沙场,也算为国尽忠。”周平有些急躁地开口:“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爹?陛下对殿下怎的如此无情。”李将军直接给了周平一个脑瓜崩“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要慎言,这种话能这么大大咧咧说出来吗?”周平撇撇嘴“我自然知道,若不是在将军身边我肯定不这样说话啊。”李将军被这句话顺到毛了“咳咳,知道就好。话说回来,你变化倒快啊,昨天一脸不情愿,今天怎么连衣服都给他穿了。”周平唉了一声“我怎么知道一个皇子能过得这么惨。”李将军若有所思“如此也好,当初不和你说这,就是担心因为那些往事你会直接无视这位的死活,让他自己摸爬滚打。虽然陛下话是这么说,但还是那句话,要是这位在我的地盘上出了事,这就是我的失职。就算当时不追究,日后这也是我的把柄,听到了吗?”周平也严肃了神色“是,末将一定会全力保证八皇子殿下的安全!”李将军满意地点点头“好了,那你先去忙吧。”

        周平不紧不慢地踱步到了训练场,一抬眼就看到了一群小兵围着君佑安,似乎还在推搡着。周平皱着眉走了上去“都在干什么呢,训练太少了是不是!”小兵们赶紧停手,周平自顾自把君佑安从那裙魁梧大汉的包围圈里扯了出来,随便一扫就看到了君佑安白晳的面皮上刺眼的青痕,再仔细打量打量看见他应该只是受了些皮外伤,于是放下心来“怎么你们几个还学会欺负新人了?”一个脸上有道疤的人马上开口辩解道“我们只是叫这小子训练完了给我们去倒盆洗脚水端过来,我们之前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但是校尉你知道这娘们兮兮的小白脸说什么,他说‘你们也配?’这不是看不起我们吗!”大汉越说越气愤,又瞪了君佑安一眼。周平有些好笑的想“你们要是知道他的身份,不得直接吓尿,还敢使唤他给你们洗脚?”但面上还是不显“那是你们内部的事,我可不记得有军规说新兵要给老兵洗脚。男子汉大丈夫心胸开阔一点,别人不愿意也不能强迫别人不是,好了,快散了接着训练。”大汉们虽不开心也只能悻悻散开,周平又看了看身边的君佑安“你怎么不走?”君佑安抿抿下唇,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周平却挑挑眉“可不用谢我,…小白脸,哈哈哈哈。”君佑安显然被噎了一下,一抹薄红浮上脸颊,不知是羞是怒,直接转身跑开了。

        周平并没放在心上,反而觉得会生气的少年可比那个阴沉冷漠的样子好多了,所以看到少年到了训练的地方,周安就去了自己工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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