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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宁并不抬头。他随手往脚边抓起一抉干土,慢慢揉搓着,于是手上尚未干涸的血渍就融合在细碎的土碴子里,慢慢落下去。
“我离开益州的时候,曾劝过自家宗族亲眷,请他们跟我同往荆州避难。但他们不愿意……”甘宁咧嘴笑了笑:“他们觉得,甘氏与严氏同为巴郡临江县中冠族,彼此乃是世交,纵然子弟之间有军政上的敌对,也断不至于波及宗族。”
雷远微微点头。
甘氏宗族中人的想法并没有什么错。遭逢这乱世,地方豪族子弟各奉其主的情况多的是,如果宗族子弟之间的每一场冲突都要波及宗族本身,那中原河北的世家大族,只怕这时候已经去了半数。可是,看起来事情的进展并不如他们所想。
“我的四位族父,十一位平辈的兄弟,他们的妻、子、家人,全都死在坞壁之中。甘氏乃甘茂之后,自秦时迁居临江,五百年生息繁衍而成当地冠族,经严颜这一场杀,近支宗族死亡殆尽,侥幸逃生的只有六个人。”
“死了八十七口!活下来的只有六个人!”甘宁低声吼道。
他双手的血渍已经随着土沫掉落,可他仍然下意识地揉搓双手,说个不停:
“我和严颜是同乡,他年龄既长,入仕也早。郤俭为益州刺史的时候,他就已经担任广汉郡的郡尉……我少年时轻侠杀人,藏舍亡命,他还来信劝说。后来我一度当上郡丞,也多亏了张君嗣和严颜两人的推举。”
“续之,你不知道益州人在益州做官有多难,稍许过得去的位置,都是东州人的。张君嗣等人竭尽全力,也只能谋求一个郡丞……所以我上任不久,就计划着,要驱除东州势力,伸张益州士子的志气。”甘宁冷笑了一声:“谁知道我起兵之后,与我作战的全都是益州乡里。赵韪是巴西人,张任是蜀郡人,而严颜是我的临江县同乡,他们竟然觉得,打败了我就能得到刘季玉的信任,就能在仕途上与东州人抗衡!这班人……这班人怎么会这样蠢!”
说到这里,甘宁大声怒骂:“都是蠢货!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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