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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喊声从对面马路绕过楼角，顺着楼门洞直往咱门缝里钻。娘和邢杰下二楼去了。李姨家在二楼，和咱家只隔一块楼板。咱犹犹豫豫地跟在人群后边，顺着人缝往屋里瞅。

        邢大娘、邢大爷陪同李姨回来了，小弟也跟着回来了。邢晓燕没回来在医院里陪护刚脱离危险的王芳。

        咱爹那天是夜班。李姨夫在屋里向来人递烟，王河蹲在地上的一个角落，哭不像哭地唇亡齿寒。屋里的镜子和镶在镜框里的黑白相片，不是反扣过去就是贴上了白纸。死亡的气息随处弥漫。李姨还是揪着心揪着肺哭个不停：“咱就这么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偏偏就你去了。还不如咱替你去，王河替你去。你去了谁来心疼娘呀。王尚言，你赔咱儿子。你没安好心，知道鱼有毒还买，你是成心药死咱娘们孩子。你不成心咋的？别人家吃鱼不死人，咋咱家死人？咱跟你拼了！”李姨喊着骂着，疯了一般直冲李姨夫。

        李姨夫站在那举起屁股底下的小板凳，骂了一句“臭老娘们。”怒气冲天地要向李姨砸去。这时，王河从地上突然蹿起夺下空中的小板凳，当着众人面把木头板凳在水泥地面摔得稀碎，然后又蹲回他盘踞的那个角落。屋里出现了哑场，李姨不喊了，李姨夫不骂了，毫无表情地面面相视。

        屋里人脸上有没有表情是咱猜出来的，其实，咱在的地方只能听声听语，感到人影晃动。这晃动的人影中有许多人你们还不认识，其中有从没粉墨登场的刘姥姥人。他们或她们要露脸了。

        据后来分析和李姨回忆，李姨夫把鱼蒸好后就上夜班去了。李姨夫是军工厂的警卫，站岗执勤背着上了刺刀的长枪。这青鱼在锅里蒸好长时间，因爹有话王河没敢动。等李姨下班回家，她见锅里鱼蒸得整状，闻着又香气扑鼻，先动手往菜盒里装了五六条大个的，心想，平时自己没有好菜带净吃别人带的好菜，今个自家做鱼让姐妹也尝尝鲜，还些人情。

        李姨把鱼端上桌，鱼盆里所剩就不多了。李姨只吃了两小块，便去吃咸菜。王芳吃了能有两条半。王海吃了半条，知道王河没回来，剩少了怕他闹，再说也得给爹留点明天下酒。坏就坏在他太懂事，坏就坏在他馋鱼腥味儿，王海端起小铝盆把鱼汤倒进饭碗里。蒸做的鱼，好东西在汤里鱼毒也在汤里，所以，他命归黄泉理所应该也无可非议。

        有时候记忆是很难以磨灭的，那天夜里一觉醒来，睁开眼，满屋子雪亮雪亮。咱一轱辘爬起来，屋里空无一人。25瓦的电灯泡咋会这等足性，平时浑黄无光，这时却灼灼逼人，像探照灯的眼睛直窥咱内心的恐怖。

        好在隔着楼板李姨家还有响动，使活人的气息不断传来。虽然这信息是疲倦悲凉的，总归来自人间，有些暖意。真不敢想象心里暗恋的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说没就没了。心里没有了对应物，就成了空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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